陈为人：《假若没遇丁东》之十：结识赵虹

争取出书的同时，丁东还建议我在杂志上开辟专栏。最早是2008年，他向我推荐了赵虹。

丁东说：“赵虹1999年开始担任《社会科学论坛》社长、主编，杂志刚刚出版创刊号，他就和副主编张平一起来北京，聘我为策划。我帮助他接通学界的人脉关系，提供参考性意见，敲敲边鼓。赵虹颇有文化见识，哪些作者优秀，哪些文章精彩，他一眼就能看出，往往和我不谋而合。我建议，杂志要摆脱地方刊物的局限性，成为面向全国的公共刊物；走出学报学刊的纯学术格局，成为学界关注现实的平台。”

又说：“我曾经和赵虹商量，《社会科学论坛》跳出学院的窠臼，在文风上自成一格。赵虹也喜欢可读性强的文章，但他有难处。最后总算保留了学术随笔、学术对话等栏目。我先后向他推荐了陈徒手、徐江伟、张宏杰等人，这些作者不受论文规范的拘束，夹叙夹议，评说历史，臧否人物，可读性强，同时也有很深的学术底蕴。比起刻板的论文，更受读者的青睐。”

丁东对我说：“你写过不少有学术内涵的随笔，以后这方面的文章，可以给赵虹。”

2008年8月3日，索尔仁尼琴去世。我写出《索尔仁尼琴：映照写作者的一面镜子》，给丁东去信说：

一种轻车熟道的惯性竟是如此之强大，以至我做了很大的努力才尽量把冗长的引文变为叙述的语言。按你的建议，先写了索尔仁尼琴的一篇，发给你，不知你是否觉得有所改观？

你总是我的第一个读者，于我而言，举足轻重。鲁迅有言：“人生得一知己足矣！”套用这句名言，一个作者，能有你这样一个既有真知灼见，又可以仗义执言的“读者”，在“寂寞开无主”的写作中也可以告慰了。

我投石问路，一试中的。

赵虹很快告诉我，丁东转来的索尔仁尼琴一文已经看过，他很喜欢我的文笔，希望以后有此类文章，多支持《社会科学论坛》。

2008年10月8日，我给赵虹发去一信：

赵虹主编：您好！

感谢贵刊采用拙作。

“思索俄罗斯”准确地说应该是“思索原苏联”，这个“冰河时期”的庞然大物，怎么就经不住一阵春风吹拂？思索生存其间的生命迹象——政治家（赫鲁晓夫、勃列日涅夫、戈尔巴乔夫、叶利钦等）、文学家（索尔仁尼琴、法捷耶夫、肖洛霍夫等）、思想家（别尔嘉耶夫、舍斯托夫等），也就获得了历史意义和当代价值。

2008年10月13日，我又发一信：

赵虹主编：您好！

倏忽间想到，《索尔仁尼琴》一文还想做一点改动。第10页臧克家那首诗太陈旧了，让人读来味同嚼蜡，应该删掉，改为一个新鲜说法。为了让您看清，我用黄色勾勒出。另，12页艾青诗的那段也删去。只是不知是否已经发排，如果来不及，那倒也无伤大雅，就算了。给您添麻烦了。

上次电话中议及，我写的“思索俄罗斯”系列，如果贵刊愿意陆续发表，我想是件好事。对读者而言，可以形成“集束手榴弹”的视觉冲击波。另外如若某读者只是偶尔看到其中某篇，发生兴趣，找其它篇在同一杂志也更为方便。对作者和刊物而言，也能形成一定影响，比散发于茫茫书海的多种刊物要好。我新写成《赫鲁晓夫》一文，发去供您审阅定夺。

索尔仁尼琴一文发于《社会科学论坛》2008年11期，开启了一个系列。刊物愿意给我开专栏，我的创作热情喷涌而出，2009年1 月8日，我完成了“思索俄罗斯”的第二篇，再次寄赵虹：

赵虹主编：您好！

肖洛霍夫一文写完。

同为诺贝尔文学奖得主，肖洛霍夫与索尔仁尼琴展现了截然不同的人生命运。他们俩人从不同侧面反映着苏维埃文学史诡谲与荒诞不经。从这一意义说，大概可以把此两篇视为“姊妹篇”。

现发给您，请予审阅。

《社会科学论坛》2009年2月号，发表了《肖洛霍夫：“马嚼环”驯驭术下的两面人格》。

丁东说：“一个好编辑的无形资产就是他与第一流作者的联系与友谊。一方面，需要见识，否则，没有能力识别作者的价值。二是为人要诚恳，尽力维护作者的正当权益。有一些编辑，用得着人笑脸朝前，什么好话都会说；用不着人脑袋朝后，稿子通不过不做善后工作，文章登出来既不给样刊，又不寄稿费，这就无法建立自己的信誉。赵虹待人诚恳，讲义气，所以朋友越来越多。大家有好稿子都愿意给他。”

在经历了文坛冷暖，我感到丁东这番话的份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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左一赵虹，右一陈为人 

2009年4月12日，我给赵虹去一信：

赵虹主编：您好！

杂志三月号收到，别尔嘉耶夫一篇也已看过。虽有一些改动，但我能感觉到您的良苦用心。从题目到内文，可以说都保存了文章的精神原貌。为此，我由衷地说声“谢谢您”！

自从贵刊连续登载了拙著“思索苏维埃俄罗斯系列”的三篇，知道的文友越来越多，许多文友向我找刊物，现在连寄给我的两本样刊也不知传来传去，流落何方。所以有一件事只好求助于您，希望您能在百忙中安排编辑部给我把这三期各寄来二三本，所需费用可直接从我的稿费中扣除。

2009年三月号发表的《别尔嘉耶夫思想轨迹启示录》一文，刊登时改名《从叛逆到皈依》。

因为题目，赵虹与我几次磋商。赵虹说，原题有敏感词，我担心审核通不过，不如事先做一些技术处理，换一个题目。我陷在固有思路里，想了两天，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替代。赵虹向我提议，你觉得叫《从叛逆到皈依》如何？我拍案称绝。

丁东告诉我：“赵虹是哲学系毕业，他研究哲学有独特之处。有一次，赵虹用方言讲起费尔巴哈的小段子，满座皆惊。”

我的文章里有不少刺，一吐为快，给杂志带来风险。赵虹有一套规避办法。

丁东说：“在中国办杂志，不是主编想怎么办就能怎么办。大环境很重要，主管主办单位的意志也很重要。有些稿子，主编喜欢，也不能发。有些稿子，主编看不上眼，也不能不发。杂志的定位几经变化，质量也起起伏伏。赵虹没有特殊的背景，只是一个地方学术刊物的主编，经历了太多的无奈。我认为，随着时间的流逝，未来不会过多地挑剔无奈留下的短板，而会更多地记住赵虹办刊的独到之处。”

2010年，山西作家协会组织采风团，五月、六月、十月，分三次从黄河入晋的偏关始，顺流而下，走了十九个县。我参加采风，撰写了“走马黄河”系列，共十二篇：《后土祠隐喻“性话题”》《禹王庙拷问“家天下”》《虞坂道戏说“伯乐赞”》《故里争循迹儒法道》《贵妃池释疑死魂灵》《偏头关悲歌杨家将》《温公祠解析〈辨奸论〉》《〈雁丘词〉沧桑元好问》《普救寺反弹〈西厢记〉》《罗贯中寄寓刘玄德》《克难坡解读阎锡山》《黄河谣变奏东方红》。

赵虹不惜版面，在《社会科学论坛》开设了“万里黄河万卷书”专栏。

我到禹王渡参观，引发联想：大禹治水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，厥功居伟，被舜选为接班人。然而，从尧舜的举贤让能到大禹的血脉继承，传位给儿子启，建立王朝，给予后人什么启迪？为什么大救星很容易异化为独裁者？写成《禹王庙拷问“家天下”》。话题敏感，赵虹稍加修改，放虎出笼。

我的《黄河谣变奏东方红》，在《社会科学论坛》2011年十二月号发了出来。后来，海天出版社出版《走马黄河之河图晋书》一书时，没敢用这一章。我理解出版社的难处：歌颂者与否定者尖锐对立。如果不是《社会科学论坛》刊登，我的思索，难有与读者见面的机会。

我对赵虹说：“'安全第一’，该删就删，你不要为了一个作者的文章，影响刊物的生存。”

赵虹哈哈一笑：“不管白耗子黑耗子，让猫逮住就不是好耗子。”

从2008年《社会科学论坛》发表我的第一篇文章，到2020年赵虹退休，绵延十多年，我五开专栏，发表逾百万字，结集成五部著作。赵虹给我的帮助，让我难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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